生命中她的出现

我总相信,每个人的生命中,总有那么一两个人,让你每每想起,每每心痛,每每委屈。

对我来说,往前十几年,往后几十年,我都要用力缅怀这么一个人,感念她,思念她。

都说时间是一剂良药,能冲淡一切深深浅浅的悲伤。

可这个人,在我不曾记事牙牙说语的年纪里,就早已根深蒂固,刻进骨子,融进血液。

时间冲不淡这悲伤生出的浓浓爱意,在漫长的人生旅途,它一路相随。

01

忘记是七岁还是八岁,我被送去外公家里念书。

忘记谁和我说:“你的阿琼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后都不回来了。”

那天我不懂什么叫‘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我却知道,不回来,就是死了。

后来一次,我半开玩笑地问阿弟:“你知道阿琼去哪里了吗?”

那时阿弟才刚开始会说话,他睁着圆滚滚的眼睛,认真又严肃地像是在说什么秘密:“阿琼被警察拉走,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那一刻泪腺突然就崩了,看着小小的他,整个心都在疼。

阿弟还这么小,他就没有阿妈了。

而我,也同样没有阿妈了。

刹那间,我突然明白了死亡。

那个给我洗澡搓身的人;

那个给我洗衣服的人;

那个做饭给我吃的人;

那个送我去学校的人;

那个给我买糖吃的人;

那个早上起床叫我的人;

那个给我变着花样扎头发的人;

那个整天盯着我吃没吃饭的人;

那个在学校受欺负帮我报仇的人;

那个我整天跟前跟后的人;

那个我还没来得及喊一声阿妈的人,

她永远的离开,永远都不回来了。

02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家门前那棵海棠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

没有阿妈(我还是叫她阿琼吧,以前我都是喊她阿琼),我也长大了。

阿琼走后,阿爸把我们送回了老家给姑妈照看。

姑妈常说:“这么日夜照顾,我也算得上是你母亲了。”

她待我们真的很尽心尽力,怕我们受委屈,总想做到一碗水端平。

但人心啊,既然长在了左心房,就注定了它是有失偏颇的。

姑妈终究与妈妈差了个字,她做不到如母亲般疼爱与教管。

记得那夜,阿弟半夜突然尿床呕吐。

那时不过12岁的我六神无主,着急地敲开了姑妈的房间。

姑妈看到后捂着鼻子,站得远远的。

她让我给阿弟换衣服,清洗呕吐物、尿液混杂的被子和衣服。

她教我怎么清洗,并且全程都没有碰过衣物。

我至今都记得她当时的语气充满赤裸裸的嫌弃:“下次让你阿弟去厕所吐和尿尿,都7岁了,不听就打他。”

那一夜,我咬着牙拼命地搓着被子,搓着搓着无由地涌上了一股强烈的委屈和心疼。

泪水在眼里打转,满腹情绪捣鼓着全身,我拼命忍住,终于在后头慢慢平复。

说来那是我第一次忍住了哭泣。

看着满是呕吐物的被子衣服,我半点责怪与抱怨阿弟的心都没有,心里全是心疼,还想着他是不是不舒服了,吐了等下要喂点东西给他吃。

我想,如果阿琼在的话,她的心情大概是一样的,肯定很心疼很心疼。

但我也能理解姑妈,因为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可我就是委屈了,就是想阿琼了。

现在想想,在姑妈家的日子,我懂得了大人们的不容易。

我照顾好阿弟,我学着与人相处,学着理解与宽容。

可就像阿琼离开的那天,我像个被人遗忘的孩子,没有得到一个拥抱,得到的都是满腔同情。

而在此后多年,我都在寻求一个拥抱,但却不敢把伤疤袒露惹人同情。

03

后来阿爸带了个阿姨回来,我们都热情称呼她为阿妈。

我知道两家人的磨合总是不易的,靠的都是彼此一步步的妥协、忍让和理解。

可总有人任性地想要跨过那条线,期望一份毫无芥蒂的爱意。

我曾经想要把阿姨放进心里,我以为她能代替阿琼,填充那份缺失的母爱。

想起有一次阿弟不知道为什么和阿姨吵了起来,我帮着阿姨教育阿弟不懂事。

事后发现阿弟躲在一边哭,他和我说:“阿姐,我想阿琼了。”

那段时间第一次听到阿弟第一次主动谈起阿琼,我内心震惊又害怕。

我怕被阿姨听到会伤心,命令阿弟以后都不许提起她。

现在每每回想起来,我都想回去抽自己一巴掌。

在那段日子里,我也曾努力扮演过一个女儿。

我缠着她给我做饭,陪我逛街,听着她说她和阿爸的相识相爱,向我的同学炫耀这份她们也有的母爱,甚至在后来她和阿爸争吵离开时,我都收拾东西跟她走。

可我总是错的,生活偶尔露出来的每件小事都能将这份关系打回原形。

她会在街头骂我喝奶茶费钱;

她会嘲讽我的梦想;

她会不经过我同意擅自动我东西;

她会在我得到第一份薪水,问她想要什么礼物时质问我‘我的钱不应该全部上交吗’;

她会在阿爸骂我时坐岸观火;

她不会记得我生日;

她不会介意我考不上大学;

她不会介意我和陌生男子共住一房。

这样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心寒,我才醒悟,有些关系看似很近,只不过是被刻意忘却了原本的距离。

以至于在后来,阿姨每指着我和别人说‘这是我女儿’时我都忍不住想逃离,想大声喊:“不,我不是。”

而当有人说我们长得真像时,我都在看戏般的看着她们,内心忍不住地想:睁着眼睛净说瞎话。

那刻,我多想把距离重新划定,让一切回到原点。

04

说到底,我不过是羡慕,羡慕我周围的人。

他们能够坦荡任性的被爱,而这份爱在任何争吵面前都不会变质。

我渴求着这样的爱。

你看,母亲的“天冷添衣”,“注意身体”,“你明天回来吗”,“不要挂念”,每一句都充满着力量,充满着爱意。

我很久很久以前拥有过,久到我都忘了什么时候,只偶尔午夜梦回,泪湿枕巾。

有时邻里街坊三姑六婆总会虚情的问上一句:“你觉得阿琼好,还是你爸带回来的阿姨好?”

“都好都好!”我用着最轻松的语气,说着最沉重的话。

听到这句话的七姑六姨们总要不得唏嘘一番,感慨有之,看戏有之。

从来都没有谁比谁好,只有谁比谁更重要。

没有谁能够替代母亲的角色,离开了就是离开了,缺席了就是缺席了。

怀胎十月,直到生命结束都在爱我的女人,她在我生命中的重量没有人能够替代的。

姑妈不可以,陪在阿爸身边的阿姨不可以。

我的母亲,也仅有阿琼一个,有且仅有阿琼一个。

偶尔也有人会问我:“想阿琼吗?”

我总要过好一会儿才应她:“嗯。”

看似云淡风轻,却用了我全部的力气。

05

思念是什么滋味,苦涩有之,甜蜜有之,忆甜思苦大抵就是这样吧。

我不是很经常能想起阿琼的,只是偶尔坐在火灶前看着火焰在眼前翻滚燃烧,坐在岸边看着海平面在天空下平静无痕,趴在窗台听着着雨水淅淅沥沥落在地面,我会抑制不住的想她,抑制不住的想哭。

阿琼,如果有下一辈子,我想要你长命百岁,我想要你来护我长大,我更想能在你膝下承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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