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金装备5》的“无核结局”,可能自一开始就是骗局

2022年5月31日,科乐美即将关闭《合金装备5》的PS3与Xbox 360服务器——然而和平从未到来,也永远不会到来。

2015年9月1日,《合金装备V:幻痛》(以下简称《合金装备5》)正式发售。半个月后,游戏中的数据文件陆续得到玩家解包,其中有一段过场动画,展示了游戏中的隐藏结局:当所有玩家都销毁自己基地中的核武器且不再制造,便会触发传说中的——

“天下无核”。

许多玩家都曾为这个结局不懈努力,还有幸亲眼见证过这段过场在自己的屏幕上播放,但科乐美官方从未承认这个结局以合法的形式达成过。

2020年7月27日,PS3服务器第一次,也是《合金装备5》全平台最后一次触发“无核结局”。科乐美官方的调查结果指出,“无核结局”错误触发,原因是特定用户的“非法行为”。

这个特定用户及其背后的组织,的确动用了不符合用户条款的“非法行为”。但恐怕只有借助这样的手段,他们才有机会将“无核结局”背后的真相传达给普罗大众。

“和平”

《合金装备5》拥有一定的养成要素,具现在对自家佣兵组织的基地建设。随着剧情进展,玩家能够在全球各地建造前沿作战基地(FOB),从而壮大组织的规模,还能消耗巨额资源与大量时间开发核武器。

在线上模式中,玩家可以入侵其他玩家的FOB获得奖励,而核弹能够抑制其他玩家的入侵。每一枚核弹能够提供一天的威慑期,期限内玩家的FOB不会受到入侵。极力扩充核武库的玩家,最多拥有16枚核弹,这也意味着他们每隔16天才会被其他玩家入侵一次。

放置在FOB平台上的核弹头 放置在FOB平台上的核弹头

威慑期一过,他们的FOB就会出现在匹配列表,允许其他人窃取。一旦得手,玩家可以将核弹纳为己有,亦可以为了世界和平,销毁核弹。

而“无核结局”的触发条件,需要游戏服务器内不存在任何核弹,包括现有的核武器库存,亦包括任何玩家正在开发中的核武器。这意味着全世界的多数玩家必须团结一致,在不主动开发核弹的前提下,偷光并拆光拥核玩家的核弹。

小岛秀夫的设计初衷 小岛秀夫的设计初衷

“无核结局”曝光后,面对玩家们高涨的热情,科乐美的宣传口径也没忘了造势。

首先,科乐美确定“无核结局”真实存在,进而完善游戏的形式与规则。科乐美在官网、游戏媒体与攻略本中处处留下达成“无核结局”的提示,自2015年11月起,《合金装备》日文与英文官方推特还会定期公布各平台服务器的核弹总数。

官推的核弹数量统计 官推的核弹数量统计

其次,科乐美将“无核结局”与某种隐藏的奖励联系起来,用利益诱导玩家达成“无核化”的共识。

《合金装备5》的故事,由前31个任务组成的第一章《复仇》,与后19个任务组成的第二章《种族》组成。而和“无核结局”过场动画一起曝光的内容中,有一份未被使用的标题卡:

第三章, 《和平》。

美版 美版

日版 日版

恰好《合金装备5》实体珍藏版的蓝光光盘附赠了一份专属特典,包括完成度只有30%的若干篇过场动画及一批概念艺术图,涉及游戏未收录的第51个任务“蝇之王国”,这个任务很可能属于遭到弃置的第三章。

科乐美暗示玩家,《和平》与“无核结局”息息相关。2015年11月,科乐美官推的一条推特写道:“为了和平,真相将被找到”。其中,“和平”(Peace)一词的P字母作了大写处理,很有可能指的是第三章《和平》。

与此同时,小岛秀夫发了些相关的推文,鼓励玩家们达成无核结局;各种与官方有关联的账号更是语焉不详。2016年6月,《合金装备》英语官方账号就回复一位玩家,游戏里有“少于4个章节”。

2017年5月19日,科乐美转发了一条推特,更是将暗示改成了明示。“转发:所有人。拆除你的核弹,或者帮助别人拆除核弹。无核结局是开启第三章《和平》的唯一方式。”


“私人武力”

仅在游戏发售后的第一个月,光是英语区的《合金装备》玩家们,就为了“无核结局”特地结成数个团体,还纷纷成立Reddit论坛子版块宣传自己的主张,堪比《合金装备》剧情中迎来行业春天的无数雇佣兵组织。

第一个专门设立的子版块叫做“慈善事业”(Philanthropy),名字取自《合金装备2》的同名组织,拥有超过1900名活跃用户,致力于实现“无核结局”。

除了反核组织,也有拥核组织。“爱国者”(Patriot)即是其中之一,出于对剧情中同名反派组织的致敬,处处与“慈善事业”作对。

我们很难估量这些“私人武装”为服务器的核武储量做出过多少贡献。反核组织的热情固然高涨,但他们从未战胜过拥核组织,以官方承认的方式达成“天下无核”的目标。

2018年2月2日,《合金装备》Steam服务器首次触发了“无核结局”的过场动画。欣喜若狂之余,有心的玩家们查了下服务器数据,却发现服务器上依然存在上千枚未被拆除的核弹。两天后,《合金装备》官推公布了调查结果:本次“无核结局”,只是服务器出了数据故障。

12月26日,PS4服务器也因类似的问题触发过一次“无核”过场动画,而官方的后续调查亦证明这次“无核结局”非法触发。

此时游戏发售已逾三年,玩家们的热情日渐淡化,“慈善事业”与“爱国者”组织也早已停止活动。科乐美亦放弃了多余的宣传,《合金装备》官推的核弹数量统计自2018年1月中止了更新,残存的玩家只能靠粉丝自制的数据抓取工具了解战况。

由粉丝制作的网站,至今仍在跟踪各平台核弹数量 由粉丝制作的网站,至今仍在跟踪各平台核弹数量

直到2020年,新冠疫情席卷全球,人们被迫呆在家里,也有了更多的时间玩游戏。

一位网名叫做The Hung Horse的玩家,因为疫情丢掉了工作,却将疫情视为新的机遇。他拉拢了一些闲下来的玩家,组建了一支崭新的反核“军队”,并担任组织的首领。组织名称非常直白,就叫“反核帮”(Anti Nuke Gang)。

刚建好的“反核帮”缺乏人手,Hung Horse便决定解包游戏数据,为玩家社群贡献点干货,借机招人。他的确发现了一些如音乐废案等同行落下的内容,“反核帮”因而迅速壮大,截至2020年5月,已经招到了100多名成员。

他们将PS3平台定为达成“无核结局”的目标。因为PS3当时已有13年的历史,没那么多玩家,核弹数量也比其他平台少得多。2020年3月的数据显示,Steam服务器上存有约16000枚核弹,而PS3服务器仅有800枚。

于是,“反核帮”中所有没买PS3的成员都买了一台PS3。据Hung Horse的说法,20余名核心成员负责协调工作,为其他人创建了轮班倒的日程表,整个帮派全天候入侵拥核玩家的FOB,窃取并销毁他们的核弹。

“英雄”

2020年7月27日,《合金装备5》PS3端的“无核结局”过场动画触发,“反核帮”成员Stefferp将动画录了下来,在第二天上传到Youtube。

长了心眼的玩家们盯了眼统计网站,看到一条急转直下的曲线后放了心。尽管实际的核弹总量始终维持在40枚左右,但玩家们毫不怀疑,真正的“天下无核”,至少在一瞬间实现过。

2021年1月,PS3服务器核弹数量归零,但没有触发“无核结局”的报告 2021年1月,PS3服务器核弹数量归零,但没有触发“无核结局”的报告

“反核帮”与Hung Horse一夜之间成了英雄,赢得了全世界《合金装备》粉丝与游戏媒体的吹捧,就连小岛秀夫也转发了相关的报道。

科乐美官方则表现出一如既往的冷酷无情。和前两次一样,科乐美对“反核帮”的胜利展开了一次合法性调查,不同的是,调查足足持续了近三个月的时间,而非短短的一两天。

10月13日,《合金装备》官推宣布了晴天霹雳般的调查结果:“无核结局”过场动画的触发,是由“特定用户”的“不当行为”所致。科乐美没有揭露“不当行为”的具体细节,只是封禁了这个“特定用户”,并表示他们将“采取措施防止这种情况再次发生”。

“反核帮”很快给出了一个有理有据的解释:因为一个游戏漏洞的存在,科乐美大肆宣传的“无核结局”,不可能以合法的形式触发。科乐美更愿意为“反核帮”的努力打上非法的标签,而不愿公开承认这个漏洞。

早在达成“无核结局”的时候,Hung Horse就声称,他们发现了一批不属于任何基地、任何玩家的“幻影核弹”。

“幻影核弹” “幻影核弹”

制造出来的核弹本该出现在玩家的FOB平台。但服务器里有40枚核弹,没有所属的FOB而独立存在。

“反核帮”认为,“幻影核弹”可能是玩家开启了新的故事存档,或者遭到官方封禁所致。这些玩家的线下资产被服务器重置,可线上资产却没有,存贮核弹的平台消失,而核弹却留在了服务器里。

“幻影核弹”存在于每一个游戏平台,在游戏内没有任何解除它们的办法。正是因为它们的存在,服务器的核弹总数一直维持在40枚以上,合法的“无核结局”自然不会实现。

科乐美公布调查结果后,Youtube自媒体频道“游戏薄物志”(Did You Know Gaming,以下简称DYKG)采访了“反核帮”与Hung Horse,套出了更多的细节。

当时PS3服务器一度只剩下40枚“幻影核弹”。Stefferp,“反核帮”的程序员,成功黑入官方服务器,将核弹刷新计数器暂停了一分钟,紧接着就看到屏幕上播放了“无核结局”。而科乐美官宣封禁的那个玩家,其实就是Stefferp。

Stefferp上传的过场动画记录了他已被封禁的ID Stefferp上传的过场动画记录了他已被封禁的ID

此后,“反核帮”与Stefferp向DYKG爆了更多的料。Stefferp发现,科乐美难得说到做到,他们真的采取了阻止类似情况再次发生的措施——禁用了所有平台“无核结局”的触发条件。

简而言之,他们把游戏代码中的某个1改成了0。“幻影核弹”的漏洞可能已被科乐美暗自修复,但即便有人以真正合法的方式达成“无核”结局的条件,也不会再看到结局过场动画。

2021年1月,PS3服务器核弹数量归零,但没有触发“无核结局”的报告 2021年1月,PS3服务器核弹数量归零,但没有触发“无核结局”的报告

得知科乐美的暗箱操作后,绝大多数成员失去了奋斗目标,离开了组织,“反核帮”名存实亡。

“他们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他们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出卖世界的男人

凭借上面这个“玩家”勇敢对抗“厂商”的故事,“反核帮”博得了大众的同情。这个故事完全真实——只是他们有意忽略了背后的一些细节。

直至2022年初,Hung Horse与Stefferp才把这些细节告诉DYKG的记者。因为原先那个故事已经无法让他们得到想要的东西,他们觉得还不如将真相说出口来的实在。

他们说,“反核帮”的实质,是掩护Hung Horse与Stefferp采取“不当行为”的伪装。在DYKG曝光真相之前,大多数为和平而战的组织成员都被蒙在鼓里,只有少数核心高层了解这件事。

一开始,Hung Horse的确怀揣着最纯粹的意图,欲以真正合法的方式完成这个目标。但是在募齐100名忠诚士兵后,他们很快遇到了瓶颈。

跟踪下服务器数据就能发现,2020年5月至7月期间,核弹数量长期维持在800左右,期间还存在波动,说明其他玩家造核弹的速度,远胜过“反核帮”轮班倒的拆核弹速度。

一方面,PS3服务器年久失修,用于搜索拥核玩家的匹配界面接近损坏,刷新数十次都不一定匹配得到符合条件的玩家。

空空无一人的匹配界面 空空无一人的匹配界面

2017年,一位自称Hastatus的玩家写了一篇跟踪报告,指出这个匹配界面存在编程错误,越久没有登陆游戏的拥核玩家账户,越难被这个匹配界面找到。他也多次联系过科乐美,仅得到了人工智能客服的机械回复:“我们会展开调查”,之后没了下文。

另一方面,科乐美的反作弊系统形同虚设,而趁虚而入的作弊玩家,通常都是坚定的核武拥护者。

制造一枚核弹本该需要大量资源,以及24小时的在线等待时间。很少会有玩家24小时开着游戏,因此一枚核弹的实际制造时间长达数天乃至数周。

制造核弹需要大量资源 制造核弹需要大量资源

然而有了外挂的助力,想刷出16个,乃至超出上限的核弹,简直就是分分钟的事,而正常玩家却要等上16天才能入侵他们一次。只需一个作弊玩家就能让“反核帮”的任务目标失去意义,何况作弊玩家永远不止一个。

就在“反核帮”一筹莫展的关头,Stefferp加入了他们的Discord语音频道。他制造了一个功能强大的机器人,能够追踪任何平台服务器内全部核弹的所属玩家。

但Stefferp的野心不止于此,他很快为机器人添加了自行销毁核弹的能力,还为它起了个名字:“核弹猎手豪华版”(Nuke Hunter Deluxe)。

在追踪到有核玩家之后,“核弹猎手”可以劫持并登录玩家的账号,自主销毁所有核弹,然后下线,期间连游戏都不用进,更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核弹猎手”工作界面 “核弹猎手”工作界面

2020年6月30日,“反核帮”Discord频道的一条聊天记录显示,Stefferp的“核弹猎手”已经完工,他将这个机器人称作“能够再次令无核结局成为可能的一个Mod”,交给“反核帮”全权处理。

在那之后,频道中的相关讨论均被隐藏并删除,只有Hung Horse与组织高层知道“核弹猎手”的存在,而非核心成员对此一无所知。

最终,是Stefferp的机器人,而非“反核帮”成员的努力,在7月初的短短一周内,将剩下的800枚核弹逐一清理,直至剩下最后的40枚“幻影核弹”。

“反核帮”自一开始就失去了合法性。成员们争相庆祝,以为长久的努力有了成效,全然不知自己只是少数人掩盖作弊事实的傀儡。

幻痛

在DYKG的逼问下,“反核帮”的两位高层交待了不惜作弊也要达成“无核结局”的动机。

他们想看看“无核结局”的所谓奖励,尽管和七年前被科乐美的宣传哄得心花怒放的首发玩家不同,他们对此非常悲观。

Stefferp认为,科乐美或许真的有在“无核结局”达成时给玩家点甜头的计划,只是由于开发进程受挫和小岛秀夫出走,他们选择了放弃。Hung Horse也怀疑,科乐美对“无核结局”的宣传,不过是提升游戏活跃度的伎俩,不该如此认真对待。

可是在说出真相后,这位组织首脑并没有放弃内心深处的幻想:“毕竟这是个追逐幻影的游戏啊……而且,这可是小岛秀夫的游戏啊。”

他们还想通过非法触发“无核结局”,让科乐美注意到《合金装备5》的线上模式漏洞百出。

Stefferp表示,“我们尝试一切手段让他们认识到线上模式的问题,以及‘无核结局’根本不可能完成,但他们从未对我们的努力做出回应。我知道从技术角度而言这算作弊……可是,作弊是让‘无核结局’触发的唯一方法。”

作弊与欺骗没能带来玩家们期盼的和平,但不靠作弊与欺骗,也不见得会成功。一如我们的现实,和平从未到来,以后也永远不会到来。

2022年5月31日,科乐美即将关闭《合金装备5》的PS3与Xbox 360服务器。其他平台的服务器也总有关闭的一天,无论是反核团体战斗过的证明,海市蜃楼般的“隐藏奖励”,还是科乐美试图掩盖的游戏漏洞,终会和那40枚核弹一样化作幻影。

Hung Horse却无比希望有人记住他们追求和平的故事。他在DYKG采访结束时叮嘱道:“不管Steff做了什么,我们的成员都曾以合法的形式尝试过销毁核弹……而我留下来的遗产本身,即是一场真正充满了小岛风格的运动。”

故事讲完了,但是还有好多疑问没有得到解答。科乐美有没有真正安排过隐藏奖励?“幻影核弹”到底修复了没?“无核结局”永远无法达成,是科乐美有意为之,还是因为他们从不在乎?

DYKG询问了不少科乐美方面的消息人士,结果和玩家们的努力一样徒劳无功;他们又去给小岛秀夫发邮件,可小岛秀夫也没接受采访。

不过在邮件发送当天,他在推特上写了一条有关“无核结局”的回复。小岛已经多年没提这码子事了,所以DKYG认为,这条回复就是继承了小岛“谜语人”风格的最终答案:

“这是一场社会实验。”

对于那些追求过和平以及《和平》的玩家而言,这场持续了80个月的社会实验,无疑为他们带来了远比游戏与剧情本身还要沉重的幻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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