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午夜玩游戏的孩子们 | 螺说

去年11月一个周三的午夜两点,小寐突然在游戏里跟我说:“等我两分钟,我去晾下衣服。”我问是什么衣服急着大半夜去晾,她说是校服,明天一早上学要穿。

我和小寐从没见过面,只在游戏里认识。而且相识纯属意外:一次我和另一位游戏好友正坐在板凳上聊天,商量去哪个地图玩儿,小寐突然在旁边发了个大哭的表情说,“你们都有小伙伴一起玩,就我是独狼。”我和好友见她一个人怪可怜的,就带上了她。

就这样,小寐慢慢成了我在这个游戏中结伴游玩时间最长的朋友。后来在聊天中我才知道小寐是一位尚在读初二的15岁女生,她神出鬼没,总是半夜一两点上线,然后喊上同为夜猫子的我。作为萌新,我时常问她一些有的没的问题,她也知无不言。而对于我这个网络上的陌生人,她从来没有过半点索求,只是闷着头领着我东奔西跑,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

时间长了,我时常问起她的学业和作息习惯:“为什么这么晚还在打游戏”,“睡眠不足明天上学犯困怎么办”。她则语焉不详地告诉我:“因为半夜玩爸妈才不会管”,“困了就在课堂上稍微眯一会儿,实在不行就站起来上课。”至于升学和未来,对于现阶段的她来说还遥不可及,自然不做太多考虑。

也许的确需要一个倾诉对象,小寐偶尔会向我说起家庭和生活:她的父母似乎很忙,即使晚上在家也只知女儿在房间里待着,却不清楚她具体在干什么;她好像曾经有个弟弟,但在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她不太喜欢学习,经常把作业拖到最后期限才完成,但她各科成绩貌似还不错,甚至时不时自觉地刷会儿题;她尤其讨厌他人说教,认为别人不了解她的真实情况,徒增烦恼。

我渐渐觉得我们俩是同谋:她是午夜在逃学生,而我是不作为的大人。

有时候聊开了,出于某种微妙的负罪感,我试着小心翼翼地劝她早点儿休息,年纪还小不该如此熬夜,何况明天还要上课。我还劝她读书——如果实在对课本不感兴趣,那不妨看看其他杂书,比如三毛的《雨季不再来》,萨冈的《你好,忧愁》,总好过成天玩手机打游戏。她被我说烦了便点头说好。

最晚的一次熬夜发生在9月1号开学的前一天,她还有一点暑假作业没写完,却一直赖在游戏里不肯下线,准备玩到差不多了通宵把作业做完再去上学。那天,按照惯例她又带着我满世界乱晃,最后我俩停在群山之巅,看着茫茫大海她一边消磨时间,一边倒数着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去上学。被我一顿说教后她说:“也许我只是想要有游戏陪着我。”

一次半夜偶遇我照例苦口婆心叫她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那天她的心情可能不太好,很快喝止我的长篇大论:“再说我拉黑了。”我一下子醒觉:我自以为是这个大孩子的朋友,她也多少能听进我的话,但实际上除了游戏里十余个小时的交集,我不过是她的一名普通网友。

于是我明白,在温和与礼让之下,我从未走进过他们的内心。事实上,这群活跃在夜半的大孩子自始至终也不曾让人真正靠近,他们将心中的小兽牢牢地封闭在自己的房间里,拒绝与他人交流,他人也无从开解。因此没有人能看见他们的心,哪怕那些心的深处也许空无一物。

我能怎么做?或许我应当大义凛然地痛斥他们的幼稚和浅薄,然后将他们的种种行径归为叛逆期的逆反心理。可是我不能这样做——她们在游戏中表现得那么谦逊友好:不求回报地带我体验游戏,教我如何最经济实惠地利用游戏资源,让我感受到在任何一款游戏都未体会过的温暖。我不能将冷冰的教条强加在他们头上。

自此我不再规劝她好好学习,也不再谈及她的生活习惯,大多数时候我只是插科打诨,用满嘴荒唐填补空虚的互联网社交。与其聊那些让双方都不开心的话题,不如聊聊游戏本身好了。她在游戏里找到了玩伴,而我不用去为管不了,也不该我管的事瞎操心。何乐不为呢?

我曾以为这段脆弱的关系很可能会以这样的方式决裂:我又一次在不经意间提起她的学习,接着她毫不留情地将我这位素未谋面的“游戏好友”拉黑,就像她过去无数次删除其他路人一样。

但这样的戏码并没有发生,我只是被其他游戏吸引,渐渐忘记在深夜打开那款游戏,渐渐忘游戏里的那些人。离开它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包袱,那个App只是我漫长游戏生涯中的一段插曲罢了,我大可以转头抛下这个并未投入太多热情的游戏;但这些大孩子们不同,对他们来说,这个游戏就是为数不多的精神寄托,他们所熟悉的游戏世界只有那么一点点大,他们在其中不假思索地吐露了所有的喜悦忧愁。每每想到这里,我便如鲠在喉,夜不能寐。

在提笔写下这个故事之前,我曾数次犹豫是否要将其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因为在我看来,“记录”就意味着我背叛了这个纯粹而又有点可笑的故事,背叛了他们无条件的信任,将未成年人的“秘密”公诸成年人。这样的做法和“叛徒”有什么区别?可是我不能让这个故事无疾而终。我必须给这段经历一个交待。为了小寐无处安放的情绪,为了他们游荡在游戏里的许许多多个夜晚,为了短暂的同谋关系,我应该说点什么。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我愿以此换得些许宽恕。

我想整个成人世界都欠他们一个诚恳的道歉。我们一厢情愿地认为孩子们沉迷游戏是因为自制力不足,然后穷尽一切堵塞之法,却很少留意到更根本的问题也许源自社会的忽视、家庭的缺席,以及孩子们长期“留守”的孤独心灵——即便家长就在身边。

长久的失位之后,我们是时候回归原本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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