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科幻丨隧穿效应

轻科幻丨隧穿效应

轻科幻丨隧穿效应

想象一枚子弹,四分之一寸径,从关宁军六型线膛枪中击发,射向你的眉心。你并不躲避,却直冲向前,速度与弹头同一量级,甚至更高。弹尖抵在你的皮肤上。下一瞬间,子弹从你脑后离开,而你的头颅完好无损。

“物理解算始终是非连续的,”唐拜师那天,老莫这样对她说,“你要做的就是追上网络的秒表,逼着它发生顿挫,再穿过挡在面前的墙。”

“像道士的法术。”唐评论道,半个杭州湾的灯火闪烁在她虹膜边缘。水手的轮廓在晶绿光芒中隐现,爬上桅杆,越过缆绳,脊背上是马其顿和文莱的荧光纹身。

“不,像踩着一根竹竿航海,”老莫挥了挥被电解液腐蚀过的食指,“在海啸里航海。”

他给她的颈后接上线缆,领她进入自己荒芜的局域网中。象牙白的沙丘,弧形是单调的正弦波,铺展成六万个太平洋面积的平面。上方没有星体,只是均匀的铅蓝色。两人都还是粗陋的莹黄色正方体。“看好,”老莫跃入空中,将体积扩张至楼房大小,而后向内坍缩,不断从凸角处挖去小的方体。分形结构。

“撞击我,”他指示道。唐稍有迟疑,移向他。两人的几何体濒临接触的那一帧,老莫的分形骤然加剧,像一场地震被快放数千倍,顶点和边皱缩、倍增,凹出百亿个微型的埃舍尔阶梯。在唐濒临呕吐时,他们隧穿了。她回头,看着老莫收回分形,像孔雀收起羽翼。网络外,热的液滴滚过她的颧骨。

两年后,老莫第一次救她的命。委托人要偷巡抚的一件生日贺礼,分子级扫描的《中秋帖》孤品——原物早已烧毁。他们躺在硅棺里,用微量致幻剂松弛神经,让电子的激流冲过金线,带自己跃入广袤的公共网——

聚变电力司的锚点均匀地铺开,清一色的巨型银白华表,每一幢在每一秒吞吐兆亿字节。顺着蛛网状的数据丝线,能望见礼部的绯红色倒金字塔、兵部的青色方碑阵列。长城的深红壁垒遥远地耸峙。紫禁城的白虹贯穿天际,无限远无限高,去年登神的皇帝悖论性地居住在它的顶点。下方幽深的星空缓缓闪烁,那是灰色产业的泥沼,皮条客、走私犯和腐败官吏用晦涩的密文打着广告。

“来。”他带领唐上升,掠过盐运使的四重门廊,再径直坠落,把自己伪装成漕运码头的校验包,游向巡抚宅邸。前两道关隘形同虚设。抵达第三道前,他们悄然脱离数据干流,找到预先扫描得到的薄弱点——“蛀孔”,而后加速,逼近定点数的最大值。冰川模样的防火墙从视野边缘骤然闪过。轨迹偏离十分之一度,他们就会在棱角上撞得粉碎,被物理引擎碾成石灰粉吐出来。最后的穿越,唐在前方,将自己折叠成完美的谢尔宾斯基三角,老莫紧贴着她推进。网络节点被突如其来的解算量叮咬着,不悦地降低插值精度,再局部地跳过一帧——只需一帧,她进入了巡抚的藏品库。

这是向内生长的监狱。不计其数的相同的网格悬置在空中,自四面八方盘旋到她面前。每个网格里的八叉树结构禁锢着一团晶体:猛犸的完整基因序列、特供的全感官色情电影、广陵散……唐掷出六十四个子程序,开始搜查。

不对劲,有别人在。她本能地收缩顶点,猛增角动量,躲过一击,回身望去。袭击者呈黏稠的胶状,仿佛一滩沥青,行动却极其灵敏——更像是磁流体。对方扬起三只触角,再次扑向她。唐斜过身,让自己的一条棱斩向敌手。角度恰到好处,没有隧穿,一只切断的触角贴在她表面。但那触角却再次活动起来,如同切断而不死的软体动物,向她的全身蔓延,不可思议地拆下一个又一个顶点。

她紧咬牙关,逼迫自己的分形再迭代六次,暂且缓解感染的趋势,而后把自己砸向墙壁。不得已的壮士断腕。神经痛贯彻脑髓,网络外的躯体也随之战栗。对手没有料到她的勇气,只得伺机再杀一个回马枪。

先前飞出的子程序携带着目标返回。唐拖着残损的形体接过它,王献之的笔迹在牢笼内纤毫毕现。对手冲向一列网格,再反弹向她。子程序急速拦在中间,如一群飞蛾,被蟾蜍的舌头粘住、吞下。她加速逃向蛀孔,呼叫老莫:“接应我,有人追。”

所幸对手无法在他们的蛀孔隧穿,被结结实实地弹回藏品库。“是什么人?”老莫看着她骇人的创口问。

她把《中秋帖》递给老莫,还未开口,就被暴烈地拽走。沥青不知从何处迂回找到了他们。那家伙俨然发狂的凶兽,顶着唐撞穿两层防火墙,一路向下,歇斯底里地坠入黢黑的低级城寨中。许多断裂的数据碎片在轨迹上燃烧,等离子焰一般。

他努力追上,一路呼喊着唐,得不到回应。而后他看见那团怪物,压在她残存的核心结构上耀武扬威。“总得有办法。”他喃喃自语。这是网络的贫民窟,物理解算还带着古老年代的粗粝,作弊太过容易。

他扫描最近的一幢塔楼,找出薄弱点,奔向它们。他要让自己部分隧穿。一帧结束时,网络节点察觉到老莫的一个凸起稳定地卡在一根柱子内。尽管困惑不解,它依旧忠实地照章办事:销毁重合部分。如同在网络外,人把自己的手插进混凝土中,手和手所占空间内的混凝土共同灰飞烟灭。

几处承重梁和柱子接连崩塌,而后整栋楼轰然倾倒,恰好扫过唐的上方,将沥青击飞、压成薄膜。老莫忍痛穿过废墟,带上昏迷的唐,逃向记忆中最近的出口。身后是惊骇的人们:蛇头、地下优伶、流量高利贷者,多是俗艳的人形或兽形几何体,在旧协议的无主之地中相濡以沫。或许明天就会有大理寺的人工智能来巡查,把他们挨个吊销,于是只剩信道噪音里的鬼魂在此徘徊。

“那东西……”唐在神经诊所的病床上醒来,望见吊瓶,和老莫,“是我母亲。”

“她是谁?”

“顶尖的交际花,”她察觉到麻醉剂的效力,尽力集中精神,“能把自己,嗯,推销给许多大员。网络里的那副模样,是第六任丈夫送她的定情信物。特制的流体模拟协议,无法转让。”

隔壁床位的病人突然哭喊,尖锐而狂躁。飞行游戏成瘾者,神经回路被长时间的模拟信号烧毁,重力感变得极其混沌。天花板上的机械臂沿滑轨靠近他,垂下,打一针镇定剂。

老莫等到那人恢复安静,再开口:“我猜她现在是巡抚夫人了?”

“至少她能进巡抚的藏品库,”她垂下眼,像是被莫大的疲倦击中,“你知道她多少岁了?”

“按你的年龄看……四十几?”

“至少一百二十岁,而且看上去不比我老多少。”

他脱口而出:“自由基疗法。 ”

“对,”唐嗤笑一声,“每两年换一次血,胰脏和肝脏里塞了几十种抑制剂。老而不死是为贼。”

老莫微微探出手,想拉起她身上的卫生被,朝上盖住肩膀,但还是忍住了。“《中秋帖》,呃,有些问题。”

“赝品?”唐扬起眉毛。

“不,是真的。但它被注射了所有权病毒,每次读取都会被嗅探到,不能直接出手。”

“可以暴力破解吗?”

“理论上可以,但至少要一年。它是个烫手山芋,我们和委托人都等不了太久。必须拿到密钥,把病毒剥离了。”

“那岂不是得从巡抚嘴里问出来?”

“只能这样。”老莫苦笑道,“好消息是,委托人很舍得加码。”

他们等待了大半个月,终于敲定时机。日落时分,两颗近地轨道卫星被劫持,缓缓滑入大气层,炽热的残骸击中本地网络节点的直属变电站。备用电源紧急接管,迫使所有物理插值的精度减半。他们携带着军用级破冰程序,发动攻势。

如果说上次行动是两个窃贼作案,这次则是明火执仗的抢劫。巡抚宅邸的防火墙加厚了许多倍,另有哨兵程序四处巡逻。老莫迎面逼近它们,而后紧急爬升,做完两次规避动作,释放破冰程序——星雨一般,它们径直坠落,以绝对的数据优势击碎哨兵。爆裂的几何体在黑暗中闪耀,恍如几百簇烟花同时向下燃放。防火墙即刻千疮百孔。

唐从隐匿处滑落,一枚简陋的三角形,和防火墙自身的碎片一般无二,不受怀疑地跨过两重壁垒。随后她铺展开来,追猎正在逃亡的巡抚——一只饕餮,惊惶地躲避着四下散落的残骸,逃向网络门径。她加速旋转,像一颗钻头,每一帧都避开障碍,直到贯穿饕餮的身体。

“我可以让你立刻脑死亡,”唐逼向被击倒的巡抚,“除非你把《中秋帖》的密钥吐出来。”老莫也穿过防火墙的裂隙,飞至一旁。

“《中秋帖》?”饕餮急促喘息着,“是你们……偷了东西还能再送上门,鄙人很佩服。”

“交出来,大人,”老莫向对方凑近几寸,“死在网络里并非没有痛苦。恰恰相反,有千万种外界无法想象的折磨。”

“果真如此?”饕餮贪婪地咧开嘴。老莫紧急翻滚,避开背后袭来的触须。他擒住饕餮的脖子,转过身,正见到唐和她母亲开始缠斗。

唐的母亲将自己构造成章鱼形态,不可阻碍地膨胀,尺寸堪比远洋货轮,挥舞起不知多少黏腻的黑色触须。唐不断用分形加固自己,切下一团团胶状物,再剥下自身受污染的表面,一路闯进章鱼身躯内部。有那么一瞬,老莫似乎看到她被章鱼整个吞下。但紧接着,章鱼的表皮被顶起、戳破,一座花青色的金字塔从其体内扩张出来。

“给我密钥,就现在。”老莫用自己的方形勒紧饕餮的咽喉。

“您不明白吗?”巡抚刺耳地讪笑,“主动权不在于您。家妻可不会让二位全身而退……那位小姐已经死到临头了。”

他再次望去,唐的金字塔因无可遏制的污染而渐渐坍缩。章鱼则忍耐着伤口,恢复了活力,举起新生出的触须,砸向头顶的金字塔尖。他让自己扩张、向内凹陷,将饕餮吞进体内的一处腔室,直冲向唐。计划很简单,他要隧穿进金字塔内部,救出唐的核心,逃过章鱼的追杀。

他算错了。一根触须提前两帧追上他。而后是四秒的死亡。

那是这样一种情形:你的小脑和脑干、所有通信协议与物理解算规则、整个网络节点都在说:“你不再活着。”而大脑则困在无感官的牢笼里,徒劳地试图呼救。你的身体,无论网络内外,都在不可触及的疆界外冷漠地打量你。

老莫感到困惑与惶恐,随后是奇异的笃定和宁静。所以这就是彼岸,他想,却又觉察到自己不应该想,于是沉入陌生的夜里。

在不存在之处,一只眼球窥探着,见到一组稍显怪诞的事物:一滩鼻涕虫包裹着锥体和方体。祂喜欢锥体和方体,令祂联想到少年时在御花园里玩的积木,简洁里有种纯粹的欢欣。锥体已被鼻涕虫的黏液浸透,方体也差不多。

祂不喜欢鼻涕虫,它像个莫名的谬误。眼球略略转动,垂下一道目光。

老莫从夜里显现。他听见遥远的潮声缓缓涌来,紧随而至的是温暖,以及没有尽头的、无对象的爱。母亲的刺绣、天台上的搏斗、师父的心电图趋向平静、挥金如土、中间人的背叛……

他睁开眼,看见唐的灰烬。

坟墓是标准的奢侈品。死者要无条件地占据一片土地,没有产权期限,价格自然居高不下。所幸委托人给的报酬极其丰厚,老莫买了一片不错的墓地,给她下葬。周遭郁郁葱葱,白鹤立在搁浅渡轮的桅杆上。昨夜的雨带着春雷的气息。

“神经诊所的大夫跟我说了,”他盘腿坐在墓碑前,“你一直在改造自己的脑子,加缓存器、水银管道什么的,为了压低反应速度。”

“也算说得通,”他提起一壶酒,自己尝一口,再往松软的土地里倒,“前几天我仔细查了查,你母亲那套流体协议是高权限的,正常人类根本抵不住它的攻势。比如我,刚碰到就脑死亡了。”

“可惜了,你是大才。大夫说,死因是脑内几条水银线路过载……”他撂下酒,“他还说,短路后,时间感被拉长。主观意识里,你的死亡用了四百年。”

红狐伏在灌木的阴影中,忌惮地望着这消瘦的怪人。

他说,“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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