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知识储备也能玩《极乐迪斯科》

这是一篇所有人都能看得懂的有关《极乐迪斯科》的感想。

第一次注意到《极乐迪斯科》这款游戏,是被它厚重浓烈的油画风格所吸引。在遍地的日系二次元和欧美写实风格中,它无疑具有极高的辨识度。之后很快就发现这款游戏太不简单。它号称百万文字量,内容涵盖大量政治和哲学知识。我曾经认真地想过要不要先读完工作室的推荐书目再玩,并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设。话说,在玩一款游戏之前先要掂量下自己配不配玩它,这还真是头一遭。

不过,因为网上传的先修功课实在太多,我直接放弃了在一周目期间100%领悟其中各类意识形态和政治立场的雄心,心想我怎么着先玩一次再说,实在看不懂就若干年后再玩一次呗。另一方面我也很好奇如此强调电波对应和知识储备的它到底能给普通的大众玩家带来何种体验?

40小时通关后,我认为,这是一款非常独特、拥有和其他游戏截然不同的韵味的好游戏,但是,它确实需要电波和你对得上才行。而至于知识储备,有的话固然能更好地享受这个游戏;但只要电波对上了,哪怕像我这样的普通玩家,也能很好地沉浸在这个游戏中。


第一步考验在于对游戏主角的代入感。鉴于一开始的失忆状态,主角(你)的真实身份是一步步揭开的。而你是否愿意扮演一个人到中年,微秃且颓唐的酒鬼?或者更确切地说,你,就是一个大撒酒疯、洋相百出、身无分文、被众人冷眼相待的失败者。你甚至可能愚蠢到在游戏开始10分钟内就被吊扇电死而导致游戏结束。更不用说如果检验成功,你会在镜子里见到自己真实的样貌:

好丑啊

而我,一个在社会主义国家中努力工作的平凡女性,把自己代入到了这么个角色中…  而且,游戏中大量的嗑药情节和成就挂钩,这委实让我有点膈应。不过,除此之外都没太大问题。一切都是游戏,我不介意。

验证游戏是否对路的第二步是场景和环境。这是一个被战火蹂躏后,无比破败、颓废、凄凉、乱象丛生的城市。虽然存在少量魔幻的部分,但基本场景依然以写实为主。没有剑与魔法,没有科幻和外星人,所以也没有战斗,只有大量让你感觉活在他们自己梦中的NPC。

最终决定是否电波对应的就是大量的近乎于意识流的文字阅读了。其内容基本分为两大块:1)这个世界的政治背景和群体解读,2)主角脑内各种观念的互搏。而游戏主线——找出杀人凶手——的戏份在前两者的对比下简直少得可怜。动态画面的表现就更少了,没有过场动画,没有酷炫的特效,也没有人物特写。几乎所有的表述都基于文字。

好在,以上三点,游戏打从一开始就大方展现给你看了。只要能接受最初的一小时,之后一切慢慢都会好起来。游戏应有的探索感、成就感、沉浸感,内心深处的触动和豁然开朗,都会伴随着这种特殊的表达方式逐渐带给你。


占了游戏内容八成以上的政治和意识形态问题永远无法回避。作为一名平平无奇的网民,我在当前全民键政的形势下粗略理解了各类主张与倾向。40个小时玩(阅读)下来,我认为这个大量取材于现实社会的架空世界非常有趣。游戏地图很小,但NPC密度很高,他们会向你描绘当时当地之外,那无比广袤的世界和漫长的历史。每一位NPC都有自己独特的经历和见解,且以一种乐于分享,甚至可以说是洗脑的方式阐述给你听。与每位NPC的对话都极富乐趣,你从中了解到他本人的故事以及这个世界的古往今来,再带着自己的思想作出回应,激发出两人之间的交流和碰撞。其中的你来我往可谓相当精彩,先引发你对于这个架空世界的好奇与思考,这份逐渐塑造出来的世界观进而又会影响到你的下一步抉择。

游戏逼着你去考量,到底是要保证大家共同的利益,还是遵循资本的自然流动?不同种族的共存已是事实,是否需要遮掩我们心中天然存在的对其他种族的排斥?曾经引以为傲的荣耀,对革命失败的愤怒,能在一个人身上留存多久?在这个经历了战火后破败颓废、满目疮痍、无人管理的混乱地区,如何才能生存下去,人们又以何种方式来维持这里的秩序?所有这些,游戏都坦诚地摊开在你面前,你可以选择用自己的行动去影响它,也可以融入它,融入这个充满冲突和矛盾之地的任何一派。有意思的是,在现实世界中,在疫情冲击和国际形势下,种族冲突和社会制度成为了一个极为敏感的问题,动不动就引来各类阴阳怪气,然后迅速上升至相互抨击甚至骂战。但东西方的玩家们却都饶有兴趣地对游戏中的康米主义展开了讨论。看来,只要有了游戏作为共同爱好,东西方和和气气地就政治话题进行探讨并不是一种奢望。

当然,为了最大程度地表现矛盾,推动情节,并增强代入感,游戏刻意设置了极端的社会背景,放大了每个群体以及每个人的情绪。康米主义革命青年熊熊燃烧的怒火,种族主义者对其他群体赤裸裸的蔑视,资本家们唯利是图高高在上的态度,海边破败穷苦的渔民们苟且偷生的状态,无时无刻让我想问“这儿还能有个正常人吗?” 此时,只有不离不弃的小金,永远沉稳地呆在一旁吐槽,我们最好的小金!

头像背后自带圣者光环

许多人都说《极乐迪斯科》就像一部严肃文学,比起游戏,它更像一本电子小说。但是,虽然在体量上达到了小说的水平,我始终认为游戏是它最理想的表现形式。或者往大了说,我一直认为游戏是一种综合性最强的信息载体。它用画面、音乐和交互设计创造出最全面的沉浸感。我不否认阅读能给读者留下美妙的想象空间,但如果像《极乐迪斯科》这样的作品,不光各方面制作精良,给我们带来了更强烈的感官刺激,同时还具有文字和视频所缺乏的交互性,我绝对乐于沉浸其中。

比如,我操控主角站在老旧的投币电话前,看似恶作剧般地随意拨打着骚扰电话。结果在下意识拨出某个特定的号码后,话筒里传来的那柔软、娇嫩而又能包容一切的声线瞬间让我感觉自己是个超级混蛋。或许,通过文字描述,也能在脑海中想象出类似的效果,但那是逐步的、有过程的,而不像游戏中那样,听觉上承受突然冲击而直达灵魂。更不用说在游戏结尾处,当捕获到事情的真相,看到一位康米主义逃兵在漫长的岁月里进行自我欺骗并为之唏嘘不已的时候,身边那缓缓升起巨大的神秘生物… 配上充满揭示感的背景音乐,在那一刻仿佛全身的毛发都随它一并竖立起来了。在它面前,一切人与人之间的意识形态和立场冲突都显得渺小可笑。这真是一种无比奇妙的体验:《极乐迪斯科》使尽浑身解数让你接受了这个正在被愚蠢的人类糟蹋、被未知的灰域缓缓吞噬的世界。它从思想上一步步俘虏你,直到你完全接受了,感觉自己融入其中,并且马上要揭开杀人案的谜底了!再猛然碾压你:你看,你们这些人,所有人,是多么滑稽啊。

起皮疙瘩都起来了

最后回到题目上,作为一个极为普通的玩家,我在玩了《极乐迪斯科》之后会把它推荐给什么样的人呢?我想,我会推荐给所有有着阅读习惯和阅读经历的人,我会推荐给所有有过工作经验,体验过生存压力,想要尽情活在自己的世界中的人。最重要的是,我会推荐给所有对人文社科感兴趣,希望去感受其他思想,接触不同文化群体,以丰富和完善自身价值观的人。毕竟,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有待我们去了解的东西,既然这样,再认识多一个《极乐迪斯科》的世界又何妨?


PS:“打机娘”是我的个人公众号,我的文章通常首发在那里。码字不易,希望不要再因为这个而举报我抄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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