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盘网络和游戏中“语言膨胀现象”的产生原因及其负面影响

我国著名的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曾经在他的著作《乡土中国》中提到过,文化是依赖象征体系(语言是一种象征体系)和个人的记忆而维持着的社会共同经验。这样说来,每个人的“当前”,不但包括他个人“过去”的投影,而且是整个民族“过去”的投影。由此我们可以得到的结论是,语言和文字代表的是某一地方的“性格”和特征,正好可以解释这样的现象——我们总是会觉得“某某论坛的人说话风格是这样的”“某某网站的人说话风格又是那样的”,互联网在我国正式普及开来之前,“某个地方的语言性格”是用来形容某个具体区域语言、文字特征的。但在互联网时代来临之后,“地点”已经不再拘泥于某个具体的、实际存在的区域,“虚拟空间”或者说“虚拟平台”迅速崛起,不过好在社会学中的大量知识还是可以沿用到虚拟社会中去,对线上的用户们进行分析。

今天要和大家聊的就是,网络和游戏中的“语言膨胀现象”产生的原因以及其可能会造成的负面影响。

一、语言膨胀的概念

“语言膨胀”就算在今天看来也是一个比较新颖的概念,河南大学的刘永华教授给它的定义是这样的——言辞超过了其原本要表达的意义。而具体的表现主要分为3个类型。

第一个类型是“以大概念指称小事物”。主要表现为无端夸大、自我吹嘘的自诩倾向。例如在MOBA游戏《英雄联盟》里,出现一个低分段的玩家自我标榜是“国服第一索拉卡”甚至是“世界第一索拉卡”。这样的语言膨胀现象主要反应了当事人心态的浮躁(如果他不是以此来进行自我调侃的话),严重一点甚至还有语言诚信上的丧失(如果是一名实力已经明显下滑的游戏主播,还是喜欢每天自我标榜是“国服第一”甚至“世界第一”的话,那么就可能涉及到对直播平台观众的欺骗)。

第二个类型则是“以小概念指称大事物”。这在表现上属于上一种类型的反面,主要是有无端“自谦”、自我否定的倾向。例如在网上很多“B站”的用户会把该站称为“小破站”(虽然我们知道,Bilibili已经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是一家已经有较大体量的网站);或者是一些《英雄联盟》的玩家会把它的制作公司Riot(拳头公司)称为“小作坊”(虽然《英雄联盟》已经连续多年成为全球最赚钱的PC端电子竞技类游戏了,Riot的规模也早已今非昔比)。但有意思的一点在于,“以小概念指称大事物”在很多时候同样是反应出了当事人心态的浮躁,属于一种“正话反说”的行为,这样的行为对于用户或者玩家来说相对于“以大概念指称小事物”有明显的优势——可以以一种谦虚的姿态来进行自我标榜(通过过度的自谦反而表现出一定的优越感),减少他人进行直接反驳的空间。

Bilibili已经成功在纳斯达克上市

第三个类型是以网络和游戏中的很多“梗”为代表的新造词汇、语句。例如在网络游戏《魔兽世界》中的“糖门滚”就是用来调侃“术士”这个职业在一些弱势版本中处境的新造词汇(“术士”职业在《魔兽世界》里可以给予他的队友恢复血量的生命石,玩家们将生命石称作“糖”,这个职业也可以召唤出传送门将队友通过传送门召唤到身边,这就是“糖”和“门”,而“滚”则是在给予生命石和将队友全部拉到身边之后,让术士从副本出去替补,无法参与副本活动也无法享受战利品的分配)。或者是有额外意义派生的词汇、短语,例如“4396”原本只是单纯的数字,但是《英雄联盟》的玩家,尤其是游戏赛事的观众早已把“4396”的含义进行了派生,对于他们来说“4396”指的是EDG之前的一名打野选手在世界比赛中选择了“盲僧李青”这名英雄,然后全场仅打出4396点伤害,并且在那场比赛期间失误频频,毫无节奏,于是从那以后“4396”就成了一串略带贬义和耻辱的数字,在玩家之间偶尔也会用来指代那些在游戏中造成伤害很低,无法为团队做出贡献的玩家。不过新造词汇的含义种类很多,除了贬义和调侃以外还可能带有赞美的感情色彩,也可以仅仅是为了缩略冗长的意思而进行的缩写。

EDG打野选手创造“4396”梗的那场比赛

二、语言膨胀现象产生的原因

一般来说,网友和游戏玩家们之间的语言膨胀现象是基于下面的三个原因产生的。

第一,网友和玩家们为了构建特定圈子的社交壁垒以及为这个圈子打上特色鲜明的标签。特定圈子里的人们很可能并不希望圈子之外的能轻易融入他们之间,理由可能是因为其讨论的内容涉及了一些不宜公开的部分,例如《魔兽世界》圈子里的“铜须门”事件就是如此,对于不知道此事的玩家们来说,“铜须门”可能是一个模棱两可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词语,但对于当年目睹此事发酵的很多玩家来说他们都了解其中包括了“婚内出轨”这样不宜公然讨论的部分,所以用“铜须门”这样的缩略词便可以让这方面的讨论形成一定的壁垒。其次,网友和玩家可能是希望通过一些特定的语言在社交平台上寻找同好者,例如“世界聚焦于你”这一短语,就可以迅速把是否观看《英雄联盟》LPL联赛的玩家、网友区分开来,因为对于观看LPL联赛的玩家们来说,“世界聚焦于你”里包含的是对EDG战队前打野选手的一种调侃,以及残血豪取4杀的经典场面,但是对于其他的网友、玩家们来说,“世界聚焦于你”仅仅有一层意思,即“得到全世界的关注”。同时,语言膨胀还可以筛选掉一些水平不够的“边缘参与者”,让话题的讨论趋于“高端”,例如在《魔兽世界》的法师玩家之间,他们会用“1+1+1”来指代冰霜专精法师的基础输出手法,即“寒冰箭-瞬发冰风暴-冰枪术”的这个流程,如果不是对冰霜法师有一定的了解,大致明白其玩法与机制,并且已经融入玩家群体一定时间的话,那么很显然无法理解“1+1+1”这一简单数学算式背后包含的意义,最终也将无法参与“核心玩家”之间的讨论。

在某个版本WOW玩家会用“1+1+1”来概括冰法的输出流程

而如果玩家和网友如果是将膨胀后的语言作为某一领域的“标签”的话,大多数时候是为了方便新的爱好者们快速融入圈子,因为能够成为标签的词汇、语句基本上都包含了该领域中很多重要或是最为精彩的内容,比如《只狼》里的“打铁”指的就是该作里最吸引人的“格挡”机制;《英雄联盟》里的“快乐风男”指的则是该作中玩家使用率最高的英雄之一——亚索,很多玩家表示在选择亚索后就算游戏失败了,也能够在玩的过程中得到快乐。

很多玩家沉迷于《只狼》的原因就是“打铁”

第二,“语言膨胀”可能是为了将某件较为复杂的事物进行浓缩而进行的创作。例如除了之前《英雄联盟》赛事中的“4396”之外,在去年S9全球总决赛结束之后,“2200”也迅速膨胀发酵成为了一个新的梗,这个单纯的数字对于收看S9比赛的观众来说还有了“全场梦游,看到敌人就害怕,没有打伤害的勇气”这样的含义;对于《魔兽世界》怀旧服的玩家来说,“火抗鞋”除了是一双带有火焰抗性的鞋子之外,同样也有了特殊的含义,具体指的是某怀旧服主播在参与“熔火之心”团队副本的过程中,凭借其特殊身份拿走了本该让给主力坦克的鞋子,从此之后“火抗鞋”对于怀旧服的玩家们来说就有了“私吞装备,人心贪婪”的一层含义,不再单单是一件虚拟物品。无论是“2200”还是“火抗鞋”,都是为了让其背后的事情能够快速进行传播,勾起其他网友、玩家的好奇心之后,令他们能够主动地询问或是查找这些语言背后的详细资料,好让事情快速地扩散开来,大多数时候这都是为了对作恶的当事人进行名誉上的惩罚,很少见到为了赞扬某人而产生的语言膨胀现象。

之前在《魔兽世界》怀旧服里名气相当大的“火抗鞋”

第三,为了让受众在脑内快速建立某个特定的场景。在该场景建立之后,受众可以迅速地将文字叙述的一些概念快速地在大脑里生成对应的图像,例如“真香”这个词在被一些网友或者玩家看到之后,便会在脑海中浮现出《变形记》里王境泽先是拒绝食物,后来却又捧起饭碗开吃,还说出“真香”的那一系列行为,寓意可以概括为“起初抗拒的事物在有所需求的时候却改变态度欣然接受”,理论上来说只要寓意能够对应的上,“真香”一词就可以进行使用,比如在麻将游戏里有人如果一直表示做小牌收益太低他不屑于做,但实战中却一直做小牌赢游戏,那么就可以把“小牌真香”用到他身上,甚至很多人直接在脑内将王境泽替换成了这名玩家(“我就算一直点炮,盘盘流局,我也不会去做小牌!”“真香!”)。这样的语言膨胀让事物的传播更加具有趣味性,同时也更加生动。

“真香”的经典画面,很多人在看到“真香”二字以后可以瞬间脑补出来

三、语言膨胀现象的负面影响

虽然语言膨胀现象在短时间内确实可以给特定圈子内的部分网友、玩家带来沟通上的很多便利,比如能够用更简短的语句表达较为复杂、丰富的内容;又或者是让小圈子里的成员在社交时更加具有趣味性;甚至还能够以此为基础衍生出一些亚文化(例如“东方Project”系列中的“二次设定”就包含了很多的“梗”和派生出来的相关词汇、语句,“金坷垃”和“蓝蓝路”更是“鬼畜视频”这一亚文化的早期常见词汇,分别来自于一种肥料添加剂的电视广告和麦当劳在日本的广告),但不可忽略的是,语言膨胀现象也可能存在一定的负面影响,常见的有下面的3类。

麦当劳广告里的“蓝蓝路”是早期鬼畜视频的常见素材之一

第一类,语言膨胀现象可能会导致受众的注意力发生转移,使本该让受众以严肃态度去阅读、关注、思考的内容遭到“破坏”。典型的例子就是在原本的一个专业向的游戏测评节目中主题是“只狼游戏难度的深度讨论”,但是视频制作者如果在一本正经的分析时突然插入了《只因你太美》这首歌并配以“唱、跳、Rap”的画面,虽然其目的在于表现出玩家面对某些高难度BOSS时操作变形显得像是一个菜鸟,虽然《只因你太美》这首歌和“唱、跳、Rap”这样的形象同时出现在一些环境下已经膨胀成了“做事很差劲”的意义,但玩家的注意力可能会被突如其来的这个片段吸引,聚精会神的思考会被打断。从这个角度上来看,基于“娱乐”的语言膨胀现象和那些受众们应该保持严肃态度去阅读、观看的内容之间确实存有一些矛盾。所以个人在此的建议是,无论是视频还是图文,如果作者的本意是制作严肃向的内容,需要受众进行稍有深度的思考,那么尽量不要在其中加入含有太多娱乐成分的片段。



甚至现在有的人不分场合地编段子、抖机灵,这其实都是非常恶劣的语言膨胀,不仅可能会伤害到一些人,而且遇到困难和问题第一时间的反应当然应该是寻找解决之道。编段子抖机灵、造梗玩谐音,这一切都对切实解决问题毫无帮助,例如2019年的猪肉涨价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但网络上各种“二师兄”“今年最成功的投资就是买了块猪肉”之类的段子层出不穷,然而没见到多少解决问题的意见和建议(比如什么食物是猪肉的高性价比替代品,或者是如何应对猪瘟科学养猪,这些内容的讨论和转发数量相当少)。“遇事先造梗/抖机灵”并不是一件值得推崇的事情,“遇事求解”才是。

第二类,玩家可能会将语言膨胀这一现象运用到现实生活中去(也就是早些年的时候有人提出来的“网络用语如果被大范围用到现实生活中会产生何种影响”的问题)。导致的结果就是可能会产生一些不必要的社交壁垒,如果信息的接收方相关的知识量有限(不能100%理解或猜测出语言膨胀后全部的全部含义)还会影响沟通的效率。例如这样的一个场景,一个经常玩《DOTA2》或《英雄联盟》的玩家在和有同样爱好的朋友沟通时“我等下去gank你”在他们之间相当于“我等一会儿去你家找你”的意思;但是如果他对另外一名完全不玩游戏的朋友说“我等下去gank你”那么对方将会完全不明白其中的信息,这样就会需要花费一些不必要的时间去进行解释,甚至是有更加严重的后果(比如没有来得及做出解释的话,对方可能不知道这名玩家过一会儿要登门拜访,然后在这个时间段离家办事,导致拜访者被关在家门外)。

第三类,某些词汇的原意并不是很适合进行扩展和膨胀,因为这其中可能涉及到主流社会里的人伦道德问题。典型的例子就是游戏领域中的“爹”这个字,这个字的原意指代的是自己的父亲,但是在游戏中目前“爹”包含的意思是“组队游戏中为队伍贡献最多,能够带队友们走向胜利的人物”,虽然这样的人物确实值得尊敬,但称其为“爹”恐怕还是有违伦理。另外一些不雅的谐音当然也就不宜出现在大众汇聚的网络平台中,虽然我们能够享受到的科学技术日益发达,但精神文明这方面依旧是不可忽略的部分。

在以前《星际争霸》热门的时代,强大的选手会有“哥”“神”“本座”“魔王”等称号,但绝对没有“爹”

以上就是本期的全部内容,感谢各位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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